一只老死的宠物犬的尸体下面,还铺着它生前穿的衣服。

宠物火葬这一市场已存在十余年,有人欢喜,有人忧愁。欢喜的是他们能为宠物的主人排解悲伤,忧愁的是这一服务仍处政策灰色地带,没有部门管理,没有法律支持。

刘玮将兔子“饭团”的遗体从冰冻的箱子中取出,生怕惊醒它,“饭团”这次再也叫不醒了,它在手术台上意外去世。刘玮要给“饭团”超度和火化,3年前,他辞职成为一名宠物入殓师,将自己的微信名改为“摆渡人”,希望可以把人从悲伤中解救出来。

53.9%的人愿意在宠物去世后购买火化、墓地等专业化的殡葬项目,《2017年中国宠物行业白皮书》(以下简称“白皮书”)中如此分析,2000年至2010年是中国宠物行业发展的孕育期,其中就有宠物殡葬业。

刘玮所在的彩虹桥宠物善终服务机构(以下简称“彩虹桥”)在2009年应运而生,成为广州市第一批“敢吃螃蟹”的宠物殡葬机构。将近10年的时间里,宠物殡葬仍处于一个“灰色地带”,没有部门管理,没有法律支持。

现实版人狗情未了

“肥狮”被刘嘉铭调侃为“送猫去复诊时的赠品”。2008年,她带猫去宠物医院看病,院长聊到狗狗“肥狮”多次送养被“退货”,如果刘嘉铭接手“肥狮”,可以免费牵走。刘嘉铭当时想,这一口饭还是养得起的,她没想到,9年后,为了“肥狮”,她差点要贷款。

“如同我对人生的看法,狗的一生应该有更多体验才有意义。”领养“肥狮”之后,刘嘉铭带它参加考试,成为狗医生(“狗医生”是亚洲动物基金的动物治疗项目,经过严格考试的狗狗可以探访病人、老人、残疾儿童以及有需要的人,为他们带去温暖与慰藉)。2014年3月,“肥狮”成为国内第一只也是唯一一只松狮犬种的“狗医生”,两年后又晋升为“狗教授”,3年来,“肥狮”的身影出现在孤儿院、老人院、幼儿园、特殊学校……

2016年6月,“肥狮”被查出肾衰竭,它老了,开始走不动了,肾衰竭、髋关节等身体问题一直折磨着它。“我们准备贷款了。”就在刘嘉铭决定贷款救治“肥狮”的当天,它去世了。

“肥狮”生前给老人和小孩提供了14次探访服务,离世后有人通过微博找到刘嘉铭,告知“肥狮”对他们的影响,“‘肥狮’这一生是有意义的。”刘嘉铭感慨。

“那就订做‘肥狮’抱枕,让它以另一种方式给人带去爱和快乐。”“肥狮”离去后,刘嘉铭在网络上定制“肥狮”模样的抱枕,“抱着它,我突然觉得一切都美好起来。”刘嘉铭翻阅了2万多张照片后,决定用“肥狮”最后的样子,她找工厂制作了115个抱枕,并决定将一部分销售出去。

“养了宠物真是一份责任,就像我们的孩子一样,从出生到死亡都给它最好的。”就像刘嘉铭对待“肥狮”那样,咏儿让自己的兔子“逗B”的一生也不同寻常。

3年前,咏儿给“逗B”买兔粮,老板推荐她加入“兔友群”,平时会交流养兔子的心得。咏儿很快就跟兔友们熟络起来,兔友聚会都会带上自己的兔子,“逗B”也可以认识新朋友。

咏儿答应过要给“逗B”办婚礼,她看上了一只兔子,刚好“逗B”也喜欢,“在兔友群里,‘逗B’的婚礼还是第一例。”咏儿邀请所有的兔友和兔子参加“逗B”的婚礼,还请了兔粮店的老板。

婚礼当天来了二十多个人,二十多只兔子,咏儿还给“逗B”换上小礼服,她拍下新郎“逗B”结婚的那一刻。咏儿的手机内存“逗B”占了大部分,她记录和“逗B”生活的点点滴滴:第一次遇见它、第一次给它办“身份证”、第一次和它逛街、第一次它亲了她、第一次给它办婚礼……

现在多了好几张照片是“逗B”的葬礼。

失宠如失恋,寻找“摆渡人”

“它去世了,就在婚礼的第六天。”“逗B”因腹泻去世,咏儿那天整晚都睡不着觉,一直哭。“就像失恋了一样”,接下来的几天,她吃喝拉撒睡都会想起“逗B”,每一次思念都会忍不住掉泪。

咏儿在家中放着“逗B”的骨灰盒、遗像,还有一撮兔毛。当时咏儿将“逗B”送到广州的宠物医院,医院告诉她宠物去世后可选择集体处理或单独火化,她选择了后者。咏儿有一位兔友将兔子送到广州巿卫生处理厂集体处理,兔子和所有动物一起高温处理,没留下骨灰,兔友很遗憾,咏儿想把“逗B”的骨灰留在身边。

“我没有去参加‘逗B’的葬礼。”咏儿还是留下遗憾了,“逗B”去世时她太过伤心,不知道可以去火化现场,送“逗B”最后一程。

清明节前,兔友养的兔子“饭团”去世,联系火化宠物的殡葬公司也火化了“逗B”,咏儿决定陪兔友去看看。

接手火化“饭团”的是彩虹桥的工作人员刘玮,他打开了门,给宠物做超度仪式的房间光线明亮,隔壁房间是骨灰堂和休息室。这个地方位于广州市白云区太和镇高速公路边上,周边都是竹林,时有鸟叫声……刘玮说,“火化宠物让人伤心,好的环境对他们的情绪会有帮助。”

刘玮将“饭团”放置在一张开过光的往生布上,给它梳理皮毛,还取出一瓶香水,喷在“饭团”身上。佛经和哀伤的音乐在房间中萦绕,他打开电脑里“饭团”生前的照片,放在灵堂前,照片上写着“‘饭团’,我爱你”。

超度仪式时,兔友和咏儿都静默不语,看着像睡着似的“饭团”,咏儿还是忍不住问了刘玮:“我还能摸摸它吗?”得到肯定答复后,兔友和咏儿都不舍地抚摸着“饭团”。

随后,“饭团”被送去火化,兔友还抓了一把“饭团”生前爱吃的食物送进去,等待火化的半个小时里,咏儿和兔友总会谈起和“饭团”之前相处的经历,聊到它最喜欢的玩具和食物。

刘玮3年间送别了许多宠物,他说养兔子的主人大多会平静地送宠物最后一程,养狗狗的则多数会号啕大哭。他这些年来最难过的一次火化,就是送别自己养的狗狗。

刘玮的朋友张倩在狗狗去世后也悲伤不已,陪伴她10年左右的两只狗狗在1年多的时间内相继去世,目前她还没从悲伤中缓过来,暂时不想继续养狗。她将死去的两只狗狗都交给刘玮火化,张倩说:“火化当然是最后的归宿。”

“最后一程,也要让它走得体面些。”养狗狗的过程中,张倩已做好以后要送别它们的准备。她坦言,养狗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它们过得好一点,不离不弃。

宠物的死亡对于宠物主人来说是一种丧失,让人产生悲伤情绪,因此宠物殡葬活动有助于缓解悲伤。山东大学基础医学院医学心理伦理学系教授王云岭如此解释,“实际上,对大多数理性的宠物主人来说,宠物死亡所造成的悲伤是短暂、易平复的。”

“肥狮”去世3个月后,刘嘉铭领养一只松狮,但它不幸在绝育手术中去世。2018年3月底,她再次领养一只松狮,取名为“肥思”(粤语中,“肥狮”和“肥思”同音),在她的微信朋友圈中,晒出“肥思”和“肥狮”抱枕同框的照片。

入殓师遭质疑,行业处于灰色地带

甘地有一句话在宠物界很流行:“从对待动物的态度上,可以判断出一个民族是否伟大,精神是否高尚。”

2017年,一组宠物入殓师的图片被网友评论留言“宠物殡葬是披着感情外衣打商业的牌”。刘玮为这个行业辩解,“人们选择宠物火化,是对生命的尊重,也是社会进步的体现。”他觉得在帮助别人的同时也养活自己,目前没有公益组织在做宠物火化,但许多养宠物的人确实有这个需求。

白皮书中指出,在宠物服务类年度人均总消费中,宠物殡葬排第三位,约1133元,仅次于宠物医疗和宠物洗澡美容。

淘宝上搜索“宠物火化”,按宠物体重计费,价格由400元到3000元不等,提供服务包括接送宠物、遗体清理、照片打印、心理疏导、宠物火化、基本款骨灰容器等。骨灰盒、骨灰项链、动物标本也成了这一行业的卖点,以骨灰盒为例,价格从一百多元到一千多元,材质有纸质、陶瓷到汉白玉,苹果大小,外形如同精致的茶罐。

王云岭认为,宠物入殓师对宠物殡葬的推崇多出于商业目的,是以社会进步的名义推销一种时髦的生活方式。在当今中国土地稀缺的现状下,人类的墓地供应已经相当紧张,为了节约土地,民政部门和一些公益组织都在推广树葬、海葬、网葬之类不占土地的殡葬方式。

目前,彩虹桥安葬宠物的竹林中,宠物墓地约5个,大多数宠物主人选择将骨灰带回家中,也有些选择树葬。

王云岭还是认同宠物尸体的火化更有利于环境保护,“这一点的确比随意丢弃或者埋葬有进步”。

北京动物监督所的工作人员建议,宠物去世后如果随处埋葬会滋生细菌,污染水资源,最好的处理方式是火化,这对环境友好;也可以通过地方政府的无害化处理。

“虽然政府有无害化处理,但很多人还是会选择火化宠物。”刘玮说顾客想把宠物骨灰放在家中留念。

清明节前和咏儿一起去火化“饭团”的兔友是潮汕人,按潮汕文化,骨灰不允许带到家中,所以他决定将骨灰盒放在彩虹桥的骨灰堂,但最后还是买下骨灰项链,将“饭团”的部分骨灰装入其中,戴在脖子上。

“有人说骨灰放在家中对人的运气不好,我没有这个顾忌,反而十分愿意将它们的骨灰留在身边,习惯性每天道声早安,下班说‘我回来了’。”刘嘉铭说。

刘嘉铭初中时养的猫咪一个月就去世了,父亲不赞成她养宠物,猫咪死后将它扔到楼下竹林,“就像扔垃圾一样”。她阻止父亲时还挨了骂,最后还是偷偷将猫咪埋在竹林中。

这是刘嘉铭记忆中宠物尸体的处理方式,她当时就想,以后再遇到养的宠物去世,要将它火葬,“如果没有机构做这件事,我就想办法用人的火化炉”。

刘嘉铭的猫咪去世已将近18年,她可能没想到,那时火化宠物的想法在后来成为一个行业。

2009年,刘玮的朋友张平的狗狗去世,当时找不到一家可以给狗狗火化的公司,又不愿将宠物随意埋葬,他自掏腰包,在外地买下为动物火化的炉子。后来,张平开了一家专门给宠物做善终火化的公司彩虹桥,去给同样有需求的人服务,让宠物走好最后一程,而这家公司后来也火化了刘嘉铭的“肥狮”。

但这十多年来,宠物殡葬业从牌照申请到部门管理都处于一个灰色地带。

南方周末就“如何注册宠物火化公司”询问工商及民政主管部门。广州市工商局提供的2016年11月发布的《广州市市场主体从事需经审批方可从事的有关事项清单》中显示,殡仪馆、火葬场、骨灰堂都需要民政部门的批准文件,符合《殡葬管理条例》的要求才可以运作。

南方周末随后咨询广州市民政局,民政局给出的回复是,目前还没有处理过宠物殡葬公司的注册,建议咨询广州市殡葬协会。广州市殡葬协会的工作人员则称协会主要以人体殡葬为主,宠物殡葬不归他们管理。

国内立法缺失,国外模式完善

《中华人民共和国动物防疫法》规定,兴办动物和动物产品无害化处理场所,应当向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兽医主管部门提出申请,并附具相关材料。

从事宠物殡葬行业的相关人士都称目前它还是处于一个灰色地带,希望媒体不要曝光这方面的内容。针对这个现象,世界动物保护组织的科学家孙全辉博士提到,当饲养宠物成为我国社会的普遍现象,宠物殡葬业就成为社会无法回避的现实。近年来,不仅是宠物殡葬,其他涉及宠物的问题也经常成为舆论关注的热点。

韩国国会2017年11月21日发布了新的法律,允许私人企业申请注册宠物葬礼和火化专门企业,解除了对这种企业的管理和检查制度。如果将动物的尸体埋葬在国立公园等公共场所,将会最高判坐牢三年和3000万韩元(约人民币1.8万元)的罚款。

孙全辉补充说,从国外经验看,宠物热是一个国家的社会和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后的必然产物。只要健全法规,科学引导,宠物业完全可以实现良性发展,促进社区和社会和谐稳定。

国外对宠物殡葬已有较为成熟的实践经验。俄罗斯通过动物保护法,规定宠物死后可进入面积约2公顷的专门墓地。英国的宠物殡葬业能提供火化、棺木、墓地和慰问卡等宠物殡葬服务,宠物火化场至少有320家。法国和新加坡等国家,则通过立法规定宠物尸体必须进行火化处理。

在2018年的人大立法工作记者会上,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副主任王超英就提到我国在宠物立法方面的空白:“社会上还有部分法律调整不够充分的地方,就是伴侣动物,就是所谓的宠物。这件事也一直有主张要求立法的,据我所知,一些地方也在探索这方面的地方法规,但是好像在国家层面的立法,现在为止还处在研究和探讨阶段,还没有形成最大的共识,可能一时半会儿看不到实质性的进展。”

(原标题:宠物入殓师:把人从悲伤中解救出来 动物火葬或处灰色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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